"都柏林人：生者与死者之上"

《都柏林人》里本来还有一篇，如果俗人给它起名，应该是《布鲁姆的一天》。但或许，乔伊斯也会将其命名为《尤利西斯》。其实这个集子里面有很多故事，都可以扩写成《尤利西斯》这样的煌煌巨著，包罗万象的可以是长篇，也可以很短，乔伊斯在博尔赫斯之前就证明了这一点。

在《尤利西斯》里，乔伊斯曾经用文体演进模拟胎儿诞生，而《都柏林人》的故事序列，仿佛也有着同样的功效，他们在模拟一个天才作家从稚嫩期到成熟期的演变，故事的体量越来越大，其中的思想也越来越深刻复杂。

《阿拉比》之前，采用第一人称叙事，叙述者是一个孩子，或者说，青少年，故事的编排也饶有趣味，在《一次遭遇》中，叙述者对情感还是朦胧状态，到了《阿拉比》，则已经转变成略带感伤色彩的情感故事。这三个小故事，都采用了生硬而巧妙的戛然而止，流露出纯粹属于这个年纪的未可名状的淡淡惆怅。

在《阿拉比》之后，“我”彻底退场，第三人称的叙事为读者彻底展开了都柏林社会的全景，每一个故事都温暖而孤独，这种孤独既是又是作为整体的都柏林人和爱尔兰民族的孤独；这种温暖弥漫在孤独之上，每一个个体都能在绵延无尽的孤独里找到刹那的幸福，似乎象征着爱尔兰民族也终于可以哪怕短暂地在世界民族之林找到立足之地。加布里埃尔在雪地上行走时被唤醒的爱与情欲；一辈子只能享受精神高潮的杜菲先生在戏院中的邂逅；常青节短暂地把政治理想分裂的男人们在精神上汇集在一起；基尔尼太太为女儿签订合同的刹那；伊芙琳和孩子们呆在一起的短暂夜晚……他们的个体孤独如此殊异，读者却能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与之共鸣的整体孤独，就像被情欲充斥着加布里埃尔先生发现妻子的思绪被旧情人所充满，我们满怀着善与爱的渴望被抛入这个世界，迎接我们的却是刹那的幸福和漫长的苦痛。

《都柏林人》的可贵之处在于，没有一个故事绝对悲哀，亦没有一个故事绝对欢快，没有一个都柏林人的命运绝对完满，也没有一个都柏林人的命运不名一文，它不像《羊脂球》那样写尽世态炎凉，不像《变色龙》一样讽刺阴冷，更不像茨威格的小说总是无法摆脱资产阶级的贵族色调。它属于平民，属于那些酒鬼、小职员、洗衣妇、老处女，它的悲悯是最深刻的悲悯，他写笑也写泪，笑之后可以紧接着泪水，泪水之后又可以重新泛起笑容，它不模仿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它真实的书写我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