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的山坡上,包裹着遗体的白布在风和雨中化成泥土。悬空在四棵松树间,平躺着的鄂温克族人有风作他们的棺木。那些到来又离去的亲人使我的心像四季的额尔古纳河流水,春天时冰融解冻,冬天时河面冰封,小雨溅起涟漪我的心在悸动,狂风卷起波浪我的情绪在翻滚。
我一生都与山林为伴,见过那么多澄澈的眼睛,收藏过那么多眼睛里变幻的情绪。流水淌过的眼睛是深情的,月光照耀过的眼睛是忠贞的,篝火映照过的眼睛是热情的,清风吹拂过的眼睛是温柔的,这些眼睛属于林克、拉吉达、瓦罗加、伊万、杰芙琳娜、妮浩……也许她们此刻都在天上注视着我,注视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看见她们的过往。
我不会忘记像精灵一样的驯鹿,远远地听见鹿铃叮当,我就知道是它们来了。苔藓在哪里,驯鹿的足迹就在哪里聚集,我们乌力楞就在哪里扎根,我们和驯鹿一样,四处为家。驯鹿走失,我们就出门呼唤自己的孩子,怕它忘了回家的路。当披着月光的木库莲像下凡的神鹿一样,从梦中走来,从朦胧中走来时,我的眼睛好像开始下雨,雨水聚成了眼中的湖泊。
白桦树上已经快找不见西班的齿痕了,我的孙辈们,我血脉的延续,也像这齿痕一样渐渐消失在大山中。离开星光和月色的拂照,他们的品性变得像夜色一样浓郁和漆黑。放下猎枪走出山林,文明入侵树林被毁,鄂温克族人已快无栖息之地,我们的心灵又将在哪里安放
从此再无萨满的神舞,再无木库莲悠扬的乐音,再无篝火旁狩猎的趣闻,我将与我记忆中所有爱过的人的魂魄,一起守着这最后一座希楞柱,最后一群驯鹿和最后一个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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