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多篇》的论证好像一个哲学上的三一律:
行动整饬——讨论人的死亡和灵魂的问题 时间集中——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 场景固定——监狱
和这个结构一样完美的或许是苏格拉底的论证,他依旧说服了所有人,在我真正意义上接触尼采之前,或许他可以说服我。
苏格拉底相信他在死后灵魂将会前往哲人-神灵的世界,因此他安然地喝下了毒药。问题是,从解构主义的角度来看,他真的相信他精心设计的灵魂观吗?
苏格拉底论证灵魂不死的条件之一,是所有人默认是灵魂带来了生命。即是灵魂让肉体具有生命,这一点,他没有证明,听众也没有提出质疑。但是,只需要根据苏格拉底的辩证法,就可以推理出这是一个完全可以证伪的命题。如果是灵魂让肉体具有了生命,那应该是灵魂让肉体失去生命。然而杀死苏格拉底的是毒药,毒药攻击的是苏格拉底的心脏。他在临终之前所说的那句话证明了他的灵魂或许安然无恙,但也证明了他的灵魂无法干预他肉体的死亡(至少在毒药已经下肚的情况下不行)。那么,灵魂便不是带来“生命”的东西,其与“死亡”的对立互斥就不成立。苏格拉底最后没能证明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灵魂不死。
灵魂可能活得比肉体更久,但是可能就是在这一次,他伴着肉体一起死去。
苏格拉底的灵魂观还有一点矛盾,那就是灵魂的归处的问题。他认为,伟大的哲学家们、爱好智慧的人们的灵魂将要回到神的身边,将要到达那最纯洁的境地。而受困于肉欲或是庸庸碌碌的人民之灵魂,将要“轮回”到驴子、蜜蜂等动物身上。他也提到了“神使”会把一部分人死后的灵魂领往某处,可是又说会把它们再带回来……他最后将面临一个矛盾,那就是何种灵魂将返回生生不息的人类躯体。按照他所安排的灵魂去向,似乎进入新的躯体的灵魂,既先验地存在于躯体产生之前,带有“理念”和来自更高世界的知识,又仿佛不能从已经逝去的灵魂当中挑选。只需要提出一个假设:哲学家的灵魂是否需要返回人世。如果不需要,那么人间的灵魂总量将不守恒,而哲学家的灵魂反而是生死轮回定律唯一的破坏者。
最合理的解释是,如果苏格拉底自己就不相信这一套“严密”的体系呢?
在他临死前,他提到了要献祭给药神的那只公鸡。按照他的理论,他的灵魂将会飞向药神、太阳神和其他神祗与圣人所在之处。莫非那个理型的世界没有公鸡?
尼采和博尔赫斯异口同声地说,就在这最后的一句话里,临死前的苏格拉底卸下了辩证法的一切伪装,他知道面前只有黑夜般的死亡,或许是遥遥无尽的黑夜,或许没有黑夜。这当然是非常现代的接受美学,但是我们的逻辑完全可以追随他们的脚步再往前迈一步:若真是如此,他为何要撒谎?这一个美好的善意的谎言,正如基督教的期望。
苏格拉底-柏拉图哲学与基督教实在是有太多相似之处了,对此岸的厌恶,对彼岸的向往,对肉体的鄙视,对灵魂的崇拜。更重要的是“忍耐”。尼采指出,苏格拉底是借助城邦之手完成了自杀,他结束了忍耐,他临终前的平静不是对彼岸的向往,而是单纯地对死亡的向往。若是如此,苏格拉底最后成为了一个悲观的乐观哲学家,他没有放弃向他人传递他一以贯之的主张,他或许隐瞒了真相,因为这个真相不能说明,世界上只有一个尼采,而连尼采也终究没有举出反例去驳斥:没有彼岸(或者只是对彼岸的“信念”),此岸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灾难。只是,尼采呼唤灾难,呼唤在灾难中被磨练出来的人性,呼唤超人的时代、英雄的时代,而英雄只存在于乱世,我们只是布鲁姆。
我很好奇皮尔士这样的实用主义哲学家会不会讨论“灵魂”这个形而上学的概念,因为按照他们的理解,对人们的实践不产生影响的概念都是没有意义的。然而“灵魂”这个概念已经被历史证实了它始终影响着人们的实践,它甚至不需要经过所谓的形而上学改造,它理所应当地在人们的信念里占据一席之地。
于是人类站在了死亡的悖论大门前,门前写着苏格拉底的安魂曲歌词,大意是哲学家和爱智慧的灵魂有福了,迈过死亡的大门你将前往天堂,但是每一个人在门那头只看得见深渊。
可是就连摧毁一切的尼采却在此处与古希腊哲学家达成了微妙的共识,他宣称灵魂是永恒轮回的,那么,灵魂就是永不死灭的,因为尼采和苏格拉底都在给人类的生命寻找一个立足点,寻找意义的支点,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灵魂,只有得到灵魂先验地许诺,人才能安心地在此岸存活。
如果苏格拉底撒谎的话,尼采也在撒谎。如果苏格拉底是虚无主义者,尼采也是虚无主义者。如果理想是软弱的颓废的,那锤子也是荒诞的无用的。
但是人类偏偏既握着锤子又追随着理想,于是人类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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