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一)爱玛第一次在小说中“出场”是在向导向查理介绍卢欧老爹的家庭情况时:“太太死去两年,身边只有他的小姐帮他料理家务”。查理对爱玛的初印象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镶了三道花边的美里奴蓝袍”;“父亲嫌她找针线盒找久了,一不耐烦,说了她两句;她没有顶嘴,不过,缝的中间,扎破手指头,然后放在嘴里嘬。”以上均为完全不加修饰的描述性语言,可以认作是摄像头视角下的爱玛。(p.s.这种不加描述的短语式描述在小说中也是比比皆是,如第九章中“马小,车辕太宽,马在当中,放开梯子跑,缰绳软搭搭的,浸在汗水里,至大屁股。盒子捆在包克后头,不时撞着车厢,咕咚咕咚响。”这样相对来说最为客观的描述与自由间接引语中较为主观的叙述形成对比,会让读者在阅读中同时体验着对主人公的同情与疏离)而在查理开始注意到爱玛时,关于爱玛的描述则变成了“指甲的白净使查理惊讶……比第厄普的象牙还洁净”;她的眼睛则“有一种天真无邪的胆大神情”,这些描述与前文相比偏向查理的主观视角。查理的视线一直在爱玛身上的各个部位游移,从指甲到眼睛,从脑袋到嘴唇,从衣服两颗纽扣之间的玳瑁眼镜,再到她的鞋后跟。“不说话的时候,她有咬嘴唇的习惯”这样的描述,明显又变成了全知的叙述者的视角。总之,前五章中的爱玛都是他人凝视下的爱玛:查理凝视的、“摄像头”凝视的和叙述者凝视的,就连对于爱玛得知婚约后的反应,作者都只是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句“卢欧小姐忙着办嫁妆”,对于爱玛的称呼也常常变为“卢欧小姐”、“女儿”、“新人”、“新娘子”、“新夫人”等具有“他者”意味的称呼。前五章大都以叙述者视角或查理视角来描述两人相识及结婚的情节,于查理而言,这场婚姻无疑是于他有利的,至少是“没有什么损失”,读者也会在前五章的描述中错认为这段婚姻至少并非是个悲剧。而在第五章最后,作者的自由间接引语转向了爱玛:“结婚以前,她以为自己有爱情;可是应当从这种爱情得到的幸福不见来。”由此缓缓交代出爱玛对现实与理想中的婚姻生活的差距有所不满。从第六章开始,作者选择主动靠近爱玛,小说的情感基调便随着爱玛的心绪转为低沉。第六章之后,凡涉及爱玛的自由间接引语都显得文雅且繁复,大量文学艺术作品出现,大量带有浪漫主义幻想的意象也纷至沓来,甚至在小说中出现了类似于意识流的描述,小说对于爱玛的称呼也逐渐统一为“她”或“爱玛”。此时,叙事的聚光灯才在游移中慢慢集中在了爱玛身上。《包法利夫人》(二)同一人物根据其在社会关系中扮演的角色而拥有不同的称呼并不少见,但福楼拜则在小说中对这些称呼进行了频繁的转换,这或许也潜藏着作者的匠心。以主角爱玛为例,第二卷中,爱玛则有包法利夫人/爱玛/医生太太三个称呼,起初我还认为这并非作者有意而为,直到看到了这样的描述:“包法利夫人拿起脸盆,放到桌子底下;她一弯腰,袍子(一件夏天袍子,滚了四道花边,黄颜色,腰身长,裙幅宽大)就在周围的方石板地上摊开;同时,爱玛弯腰,伸开胳膊,有一点摇晃,膨起的衣裙有些地方随着身体的曲线陷下去了。她接着取来一瓶水,溶化几块糖。药剂师到了。”(114页)短短的一百字却出现了三种称呼:“包法利夫人”、“爱玛”和人称代词“她”。这在人物动作描写中仿佛并不是必要的,很难说不是福楼拜刻意而为。仔细分析可见,用“包法利夫人”这一称呼进行的描写是基本不加描述的“摄像头”式叙述,只是简单介绍了人物的动作及衣着;而用“爱玛”这一称呼进行叙述时,重点却落到了“膨起的衣裙有些地方随着身体的曲线陷下去了”。女性身体曲线往往被看作一种性吸引力,这种刻意展现的性吸引力也正是爱玛的常用伎俩。而也正是这衣着与若隐若现的曲线让罗道耳弗对爱玛的兴趣大增:“他恍惚又在厅房看见爱玛,穿的衣服和他方才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脱掉她的衣服。”(115页)那么分析整个第二卷中福楼拜对“爱玛”和“包法利夫人”称呼的使用,可以发现这样一个规律:1-8章中,两个称呼是交替使用的:“包法利夫人”和“爱玛”可以看作是爱玛的两个人格:一个是他者视角下的“表演型”人格,是束缚和禁锢了爱玛“浪漫”的、被爱玛憎恶的人格。“包法利夫人”的称呼是依附于“包法利先生”的,她需要在众人面前扮演好“包法利夫人”的角色。于是,在使用“包法利夫人”的称呼时,往往都会使用他者眼光下的客观描述。而“爱玛”人格则是充斥着庸俗浪漫,甚至是“作风轻狂”的自由型人格。以赖昂和爱玛的初次交谈为例,在二人谈论爱玛不太感兴趣的自然景观时,作者用的称呼是“包法利夫人”;而在二人开始谈论文学艺术时,作者便将称呼悄悄转变成了“爱玛”。此外,当自由间接引语偏向爱玛,开始仔细描摹爱玛的心理活动时,作者便会将她称为“爱玛”。有趣的是,在爱玛和赖昂的接触之中,当爱玛认为自己找到了浪漫的归宿时,作者还是会用“包法利夫人”来称呼她,仿佛时刻提醒着读者她已婚妇女的身份。或许我们可以认为,在前九章中,“爱玛”和“包法利夫人”的称呼是福楼拜进行主观或客观描写前的“信号”。福楼拜用“爱玛”让我们走进主人公的内心,又用“包法利夫人”将即将与主人公共情的读者们拉出文本之外,提醒读者她的背德行为本身的荒谬与错误。而在第八章罗道耳弗和爱玛一同参与展览会时,这种称呼交替则达到了高峰,我们也更能明显地感受到主客观的交替:使用“包法利夫人”时是摄像头式的客观全景描述,如“包法利夫人又挽起罗道耳弗的胳膊”(123页)、“罗道耳弗这时陪伴包法利夫人,走上镇公所二楼”(125页)、“罗道耳弗和包法利夫人谈着梦、预感和催眠术”。而使用“爱玛”时则是聚焦式的描述。一是聚焦于爱玛的语言、外貌和反应,二是聚焦于爱玛的内心活动。“爱玛”和“包法利夫人”的频繁交替,也许也映射着爱玛两重人格的激烈斗争。而从第九章(即罗道耳弗正式成为爱玛的情人后)开始,作者对爱玛的称呼才渐渐稳定为“爱玛”。这一转变是从罗道耳弗的嘴中开始的:第九章与爱玛表白时首先称呼她为“爱玛”,在爱玛表现出抗拒时,罗道耳弗说:““啊!您看,我不想来,我有道理:因为您这名字,您这名字充满我的灵魂.可是脱口而出.您又禁止!包法利太太!……哎!人人这样称呼您!……其实,这不是您的姓;这是别人的姓!”当爱玛在罗道耳弗口中意识到自己的双重人格时,她选择了做“爱玛”——去做罗道耳弗的情人,去追求庸俗的浪漫。此时的爱玛在心理上几乎不再被“包法利夫人”的身份禁锢。但当罗道耳弗背信弃义,为爱玛送出最后一封信时,他吩咐仆人要“送给包法利夫人”,由此,“包法利夫人”的称呼又重新活跃起来。出现了诸如“包法利夫人的智力还没完全恢复,还不能完全读书”、“包法利夫人常常不在意,当着他梳头打扮”(195页)的描写。爱玛被情夫所弃,在一番折磨后又重新回归了她所憎恶的“包法利夫人”身份。福楼拜巧妙地利用称呼的转换暗示人物的心理变化,也巧妙地用称呼作为掩饰进行主客观叙述的交替。在文中,查理有包法利/查理/医生三个称呼,郝麦有药剂师/郝麦两个称呼,勒昂也有文书/勒昂两个称呼,也许在他们的称呼转换中也暗含着作者的巧思。《包法利夫人》(三)恕我迟钝,第一次看到赖昂和爱玛在马车上的描写时并没有反应出他们在颠鸾倒凤,还在思索为什么要强调黄布小帘里探出的是一只“光”手。在经过上节课老师的解读后,爱玛的“光”手突然有了强烈的色情意味,并与前文“光胳膊”、“肩膀”的描写等形成照应,共同构成了具有强烈性暗示意味的触发物。以手部为例,爱玛这双在查理眼中白净但“并不美”的手成为俘获男性芳心的第一利器。查理与爱玛初见时,首先仔细观察的(或者说是爱玛首先为查理展示的)是她的“光手”:“不过,缝的中间,扎破手指头,然后放在嘴里嘬。……指甲的白净使查理惊讶,亮晶晶的,尖头细细的,剪成杏仁样式……其实手并不美,也许不够白,关节瘦了一点,而且也太长了,周围的线条欠柔。”但正是这样一双不柔和的光手,却成为查理倾泻猛烈爱意的目标物(在查理动情时,他会“就顺着她的光胳膊,一路小吻下去,从手指尖一直吻到肩膀”)。赖昂从巴黎进修归来,向爱玛坦露心迹时也提到:“我望见您的两只光胳膊,在花草当中,过来过去。”“您走进铺子,我待在街上,隔着玻璃窗,看您摘掉手套,在柜台上数钱。”赖昂能从爱玛家死去的仙人掌联想到爱玛穿梭在花草中的“光胳膊”,隔着玻璃窗观察爱玛时目光也只聚焦在爱玛摘掉手套的那双“光手”上,可见爱玛裸露的四肢给赖昂留下的印象之深,男性对于爱玛“光手”的凝视与玩弄也正反映着“光手”作为情欲触发物的存在。而作为这双手的支配者,爱玛也很巧妙地通过手部的动作,有意或无意地表明心迹。在展览会上,罗道耳弗第一次试探般地想要去触碰爱玛的手时,她选择“抽回她的手”。这在赖昂第一次想要与她握手时她的反应是一致的:“他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这才伸过手去,勉强笑着说:‘照英国人规矩’。”此时,爱玛的双手仿佛是贞操一般的存在。在爱玛心中,若这双手被丈夫之外的人以非礼的名义触碰到,则是放荡的、不自爱的表现。然而,在罗道耳弗不断靠近,使爱玛感受到愈演愈烈的甜蜜的眩晕时,她突然“摘去手套,擦了擦手”。此时,爱玛这双被拭去了污秽与汗液的手完全裸露在罗道耳弗眼前,在罗道耳弗再次试图握住她的手时,“她没有抽回去”,并允许罗道耳弗得寸进尺地“捏住她的手”。得到了爱玛的“光手”,也就得到了爱玛欲火如焚的爱。在爱玛在无力偿还巨款,主动挑逗居由曼先生时,居由曼先生的情欲被激起,第一反应也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饿狼般吻着,然后留在膝盖上,意兴盎然,玩弄她的手指,一面对她说着种种媚言媚语”,紧接着“手指交揉,待了一会儿”。既然爱玛的手指都可以被玩弄,居由曼先生也可以饿狼版地吻着这双手,说明此时这双手上没有任何覆盖物。一方面,濒临破产的爱玛不再有佩戴手套的财力;另一方面,在成为“包法利夫人”后,直接以“光手”示人,并未拒绝男性对这双光手的挑逗,也暗示着爱玛的堕落。爱玛服毒自杀后,福楼拜也提到了濒死的爱玛的手部状态:“两只可怜的手搭在床单上,姿势又难看,又柔和,好像快死的人,直盼早拿尸布盖好自己一样。”在爱玛将死之时,那双让爱玛视为贞洁象征的手突然变得丑陋,在查理眼中“线条欠柔”的手突然变得“柔和”,这仿佛也暗示着一生追求庸俗浪漫的爱玛终究摒弃了一切,走向最终的归宿。P.s.关于手的描写,福楼拜还在另外两个人的手上用了些笔墨:一个是在展览会上获奖的那位矮小妇人的手:“红上衣的袖筒身处两只长手,关节疙里疙瘩;谷仓的灰尘、洗衣服的碱水、羊毛的油脂在手上留下一层厚皮,全是裂缝,指节发僵;清水再洗,也显着肮脏;苦干多年,合也合不拢来。好像明摆着这双手,就是千辛万苦的卑微凭证。”一个是拉里维耶尔博士的手:“他的硬袖解开,盖住一点他胖嘟嘟的手——一双非常漂亮的手,从来不戴手套,好像为了更快地救治病人。”福楼拜很善于以小见大,从一个人的手部状态拓展到生活状态。问题:在教士试图通过宗教拯救爱玛,在她全身涂抹油时提到“再次是手,爱接触润滑的东西”,这“润滑的东西”指的是什么呢?
相关推荐
© 2023-2025 百科书库. All Rights Reserved.
发表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