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老的文章我是爱看的,不仅仅是半个同乡和同居长沙城北的关系,更主要是其文字承袭了自晚明以降直至知堂一脉的平实清隽,可谓当下繁花锦簇的中文世界里的一股清流。所以千禧以来夯不啷当买了不下十几种。不光自己买,还曾在新民路档头岳麓社的门市部拿了一套《念楼学短》送给远道而来的大马华侨。
今次由花城出版社付梓的《今夜谁家月最明》,按自序的说法,是一小册“怀人”的文字。所怀何人这五十几篇文字,按写作年月编次,既有世人皆知者如钱锺书、巴金、黄永玉、潘汉年、沈从文、张中行等,也有张志浩、俞润泉这样的亲朋故旧。
书名取自一九六一年中秋夜同为摘帽右派的张志浩在城南劳动路口占七绝中的首句,三十五年后锺老的回忆文字里仍然将当时场景记得一清二楚,末了写道“一个人踏着月色归家,夜深了,更冷清,可是我心中却泛起了一股温暖。”这样的怀人文字,我不禁联想起千余年前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虽然两者表达的心境不尽相同,但文人间的同气相求,患难相依,似乎在遥远的时空里有了回响。这种友情应该也是锺老感念一生的缘由所在吧
另外一篇写到获人赠诗的是《偏怜白面书生气》,这里所怀之人是锺老一九四九年进湖南日报社时的老社长,给伟大领袖当过秘书的李锐。老社长给锺老写过三次诗,第二首《寄叔河老乡》是这样写的:
次青并列谢恭维,
无奈生平不合时。
幸有言辞飞网上,
老夫尚保岁寒姿。
这首诗作于二〇〇四年,首句所指锺老在书中有说明,不赘述。“无奈生平不合时”既是老社长自况,恐怕也暗含对老部下的评语。后面两句作者未作批注,或与当年李锐接受南方系《21世纪环球报道》采访一事有关。如今老社长已经驾鹤西游,网上言辞业已烟消云散,又经三年疫情,劫后余生,剩下的也就只有“一肚皮不合时宜”罢。
书中像这样真情流露的文字还有很多,有待读者细细咀嚼。有幸获花城出版社抽中赠书,山野村夫久不动笔墨,不得不率尔操觚,作古正经写上几句。要说这本书有什么遗憾的话,锺老在自序中也已不打自招:“遗憾的是,《老社长》一文暂未能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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