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

——读庞惊涛《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

当世法国史家曾痛批“大事记”体的史学著述，认为它们专载朝政军事，而忽略民生日用，见林不见树。相比这类史记，司马迁的《史记》为民间游侠立传，已属破格，然而仍旧以传人为主，其《货殖列传》一篇倒是率先摆脱了“大事记”与“人物志”的窠臼，于史学而言，不啻于开辟鸿濛，走出了一条新路子。《史记》之下的中国传统正史有二十几部之多，“看上去抱负宏大，颇成规模，其实不外是帝王起居注和断朝烂报。好像除了官方那些所谓的大事，其他便付诸阙如，自然民众的喜好和个体的生活便没有位置”（冉云飞语）。

这类正史，即赵世瑜所谓“大历史”，就是那些全局性的历史，比如改朝换代的历史，治乱兴衰的历史，重大事件、重要人物、典章制度的历史，等等。而以细节为王的趣史，如谢和耐《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布罗代尔《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似皆可归入“小历史”：就是那些局部的历史，譬若个人性的、地方性的历史；也是那些常态的历史，日常的、生活经历的历史，喜怒哀乐的历史，社会惯制的历史。

近日出版的《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一书，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作者庞惊涛向“小历史”观的一次系统致敬。《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虽是以历史随笔为主、乡村散文为辅的一部集子，篇幅既不大，也不及史学专著那般自成体系，但正如副标题所示，即便是在书写面条、菊花、桂花这些平常物事，作者也不忘采取大区域的视野来作历时的人文观察。

《面条进化史》一篇，先从青海喇家遗址出土的一碗4000年前的面条讲起，然后切入源远流长的饮食史：面条“在一部中国饮食史里，大多是在笔记、掌故、辞赋中出现，它很少会在正史里去争什么名分，和谁一较高下，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种姿态，帮它赢得了并不低的声誉。”当然，面条的沿革并不简单，光各种别名就有一大堆。庞惊涛披沙拣金，从东汉讲到清代，从中国讲到日本，从手工面讲到方便面，居然有条不紊，个别地方甚至还有趣得紧。全篇五节，一直在“大区域”与“小历史”之间自如地跳荡腾挪，最后顺势端出他的基本观点：“地不分南北，人不论老少，中国人吃面的基因是很强大的，南粥北面的地域论，从今可以休矣。”

《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绝大部分都在写人物，而非面条之类的名物。张栻、宇文恺、李贺、长孙无忌、鱼玄机、王维、阎防、文彦博、范寥、黄峨、陈廷敬、郭琇、尹壮图、黄仲则、许思湄、易顺鼎、乔大壮、李白、杜甫、苏轼、钱锺书、王元化、哪吒，各色人等，一如皮影，皆被庞惊涛操纵得活灵活现。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化偶像，而更像是我们身边的张三李四；或者说，他们不再是平面上的白纸黑字，而更像是4DX电影中的活色生香。庞惊涛在自序里坦言：自己刻意将“小历史学习和研究”的触角“延伸到更为广阔的大区域之中，去关注那些非典型事件中的历史人物幽微敏感的情感与心理世界。在大区域和小历史之间，我始终坚信，只有人的情感是最动人的，那些隐伏在历史真伪背后的人物，他们个体生命的经历和命运终局，从现实的角度回视，仍然有打动人心的价值和力量。”而这正是《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一书的特色，为传统史书所缺乏。

要抉发出历史人物幽微敏感的情感与心理世界，谈何容易!不过先贤有云：“论事当以己度人。”俗话则说：“替古人担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原本是古今不二的。例如《史记》写鸿门之事，详细记录沛公、张良、项羽、樊哙等对答之“家人絮语”“娓娓情语”“諈诿相属语”“惶骇偶语”之类，其实多半出于想当然。司马迁善于设身处地，为古人代作喉舌，才让历史上的“鸿门宴”如此鲜活，且活力十足，最终成为了寻常百姓家的口头禅。在《青山流水读书声》一书中，庞惊涛大量借鉴了这样的写史笔法。《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亦然，适度构拟一些场景和对话，以便能曲传古人口吻，使其栩栩欲活。比如《张栻：四海无人万古空》一篇，是庞惊涛自己比较用力和看重的，一番番至情至性的对话，显然首先打动了他自己，然后才能打动读者。所谓“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白居易若不先从心而哭，《琵琶行》就感动不了更多的天涯沦落人。

庞惊涛的雄心还不止于此，他还想通过《看历史：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来探索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在文学中怎样摆位、新时期散文的写作出路在何方。在他看来，“历史随笔必须处理好个人情感与当代精神，而在场感也是不可或缺的。”是的，他在回看历史的过程中，一直把自己安放在场，与古人同喜同悲，于是，“大区域视野下的人文观察”也同时是小历史范畴中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