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正是香瓜成熟的季节。我从难捱的一号线上下来,在离租住的地方不到二百米的拐弯处看到了他。
站在一辆小型货车的车尾,车上的香瓜肆意散发着香甜味道,他不吆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拿三个。”我把车停住,一只脚踩在地面,另一只脚仍然留在脚踏上。他仔细地端详着拿在手里的每一个香瓜,我对他喊:“挑甜的。”他听罢,结束手中的动作,仰起头来:“我挑的瓜没有不甜的。”言语里洋溢着自豪,因为笑容而展露在眼角的褶皱中塞满了真诚。
我也被这笑感染,跟着笑起来,他把挑好的香瓜放到我的车篮里,我载着香瓜和好心情同他告别。事实证明,这三个香瓜确实绵软香甜。这件生活中的小事,让我想到《王能好》,让我读来最郁结,最烦躁的一本书。作者几乎用白描的方式,刻画出王能好这个典型的中国农民的形象。但这种白描的能力越强,人物也就越片面。并不否认,作者确实把王能好这个45岁的老光棍不值得一过的人生写的很详细,也把岭子镇的村庄,村民刻画的入木三分。但作者的草率和刻薄也淋漓尽致的体现其中。我们能在《王能好》中看到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普通人;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终生面朝黄土背朝天导致的狭隘,无知,愚蠢,自私;因为自己不幸,所以喜欢看到别人的不幸,以此寻求心里安慰的邻里乡亲;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但所有人也面目模糊,我们看不到活生生的人,只是看作者一再重复地临摹着那些刻板印象。回到开头的那一幕,我和他都来自小镇,来自农村,如果我们在《王能好》中,只会变成难以跨越阶级的,保守的,怯懦的,碌碌无为的群像。但现实中,我们都有自己的闪光时刻,这不来自他人居高临下的注视,也不来自社会制定的成败准则,仅仅是源于我和他眼神的短暂交汇,他挑选香瓜的那一瞬间,认真,自信,不容置疑,像坐拥天下的国王,杀伐决断的将军。而我,也读福柯和萨特,也有诗和远方。我们在现实中无法喜欢王能好,在文学中,仍然讨厌王能好。这不是优秀的文学作品起到的作用。自以为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一个人的一生,一群人的一生,是浅薄的,单一维度的。从内容上,魏思孝忠实地践行了艺术源于生活的条例,但写的全部都是生活中乏善可陈,不值一提的事情,这样的文学作品不能称其为艺术。而从艺术价值上,《王能好》更难称得上优秀,就拿眼下最热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做个比较,下岗的浪潮席卷桦钢时,我们记住的是画着浓妆在维多利亚坐台的巧云,给儿子唱《小星星》时的泪光闪动,眼神流转。我们明白这种悲剧命运的来源。同样是山东的作家,莫言先生的高密乡,从《红高粱家族》到《丰乳肥臀》,高密东北乡有丑陋,有世俗,有龌龊,也有王八蛋;但同样不缺美丽,超脱,圣洁和英雄好汉。而刘震云的乡土文学则更专注于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上,《我不是潘金莲》中各级官员的嘴脸,同样是白描,但讽刺强者和奚落弱者的文学价值是不同的。余华老师的《活着》,同样刻画了富贵的一生,但当行将就木的富贵救下将被宰杀的老黄牛,一人一牛走在沟壑纵横的垣梁上时,这是冲击心灵的人物形象。而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的黄沙梁,是能治愈大多数平凡普通的大多数的生命之书。再说回《王能好》,书里充斥着对弱者的奚落,这些形象,事件确实是作者观察生活所得,但这种不抽丝剥茧的白描是偷懒的,也是不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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